小说123 > 言情小说 > 论赠送定情信物的正确方式 > 第31章 问佛
  杜五吸了吸鼻子,他并没有感到太难过,好像知道这一天早就会来到。

  他没有朝着阿爹离开的方向走,也没有回头往来时的路去,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,随着逐渐增多的人流出了城。

  他开始在各个城池流浪,风餐露宿,居无定所。起初他还有阿爹留给他的吃食,但是那些很快就吃完了,他开始随着那些流浪汉一起,四处讨些别人留下的或者施舍的饭菜。后来他知道给人打工可以赚钱,赚了钱就可以填饱肚子,可他太小了,没有人愿意找他打工。

  有一次,他路过一座小寺庙,老住持见他饿得面黄肌瘦,便收留了他。他难得吃上一顿饱饭,向老住持道谢,问他该如何报答,老和尚垂眼看着他,只道:“施主与我佛有缘。”

  几年过去了,他继续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泊着,在一座城里,他碰到了一个穷困潦倒的老神棍。

  两人挤在一间破屋檐下,一个瘦得猴儿似的,看着风一吹就要倒,一个老眼浑浊,站都站不起来,看起来行将就木。

  那老神棍难得见着个人,喋喋不休地同他讲着自己曾经“算命卜卦”的丰功伟绩,杜五大多没听进去,冬天太冷了,他蜷在角落,努力用身体给自己取暖。

  老神棍讲完了,一双浑浊的眼看向他,费力地道:“你…与我…有缘…”

  杜五不理他,怎么谁都上来就跟他说与他有缘,缘分是什么东西呢,有缘又能如何呢?

  他如今不还是孤身一人。

  那人继续道:“待我死后…我的这些家当…你便拿…拿去吧…”

  他喃喃道:“其实我所说之事…都是…是骗人的,但…但…我确实…是靠着骗人…生存的…,不论是靠辛勤劳作…靠坑蒙拐骗…靠敷衍谄媚…还是……”

  他看着杜五,眼中的光在慢慢熄灭:“……我们这些人,不都是这般…挣扎着…活么…”

  他说完便断了气,杜五愣愣地看着他。

  那老神棍死在了最冷的冬夜。

  小杜五连拖带拽地将那老神棍的尸体带到了城外的乱葬岗,他们这些人,生前怎样挣扎过,死后都是一卷席子一裹,被丢入这万人坑,然后再被世人遗忘。

  他拿走了老神棍的“家当”,那其实就是些破旧的衣服,还有几卷书册,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符文,还有几枚铜钱。

  这便是老神棍留在这世上所有的东西了。

  杜五试着画了几个那些符文,竟真叫他瞎猫碰上了死耗子,有一个符文在他停笔后,光芒一闪,纸上有火舌掠过,顷刻间将他捡来练习作画用的纸都烧了个干净。

  ……倒也不必这么厉害。

  他渐渐发现了自己于术法上的领悟,他靠着从那书册里抠出来能用的简单的术法,加上他一头奇特的银发,成功唬住了不少人,混成了个“小神棍”。

  杜五靠着这法子,在几座城里都混得如鱼得水,他渐渐长大了,术法有所长进,不过他后来发现,那老神棍的书册里能使出来的术法也没几个,故而主要长进的,还是一身坑蒙拐骗的本事。

  他学会了察言观色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给自己起了个“杜半仙”的名号,几年来倒也挣了些钱。

  他在一座城里不会留太久,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,与其熟悉之后再难割舍,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多做停留。

  来到颍川城时,杜五已经十三岁了。

  他如同以前一般,先在城中摸索观察了一阵,才在西市上开了个算卦的摊子。

  城中人觉着新奇前来算卦,他凭借对人言行的观察和背景的了解,成功坐稳了“杜半仙”的称号。

  这一日,他如往常一样在摊前打着瞌睡等生意,就见一个穿着襦裙,头戴幂离的女子坐到了摊前。

  杜五立马打起了精神,温声道:“敢问这位姑娘是想要算命卜卦呢?还是想要通晓前尘呢?”

  那女子笑道:“我不想知道前尘,我想算算我的未来之事。”

  “那请姑娘伸出手来,让在下一观。”

  杜五还不曾在城中见过这女子,他暗自打量着,这些年来他见识长了不少,能判断出这女子身上的衣裙料子乃是上乘,他盘算着开口道;“我观姑娘手相,姑娘乃是命带富贵,将来一定会嫁个世家公子,夫妇恩爱,子孙满堂。”平常女子所求,不过如此。

  谁知那女子听了却笑道:“你说错啦,我道是有些真本事的人呢,原来是个小骗子。”

  她说完便起身离开,杜五做这行这么多年,第一次遇到拆台的,忙追上去道:“好姐姐,你若有什么不满意的,可以试试别的啊,我会的可多了。”

  那女子不理他,只一味地往前走,杜五跟着她好声好气讲了一路:“好姐姐,你再看看嘛,我这生计也不容易,方才的事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呐。”

  那女子在一座楼前停了脚步,对他道:“我要回去了,你走吧。”

  杜五抬头看到门上的“玉笙楼”三个字,才知道自己完全错了。

  第二日,青萍同往常一样起床出门,却发现自己院子里蹲了个人。

  她走过去将那少年拽起来,奇道:“你大早晨的进我院子里干什么?”还有你是从哪儿进来的?

  却见杜五变戏法似的,手中出现一个胭脂盒,对她笑道:“好姐姐,昨日是我不好,这不是给你赔礼来了。”

  他将那胭脂盒放到青萍手上,青萍还未开口,就听杜五又道:“姐姐收了我的胭脂,就是答应我不会将我骗人的事情说出去了。”

  青萍手拿着胭脂,看见杜五嘴角一抹狡黠的笑,无奈道:“真是个鬼灵精。”

  杜五看着她,神情有些委屈道:“姐姐看我每日都辛苦的很,给我留个吃饭的饭碗吧。”

  “好吧好吧,我不说出去,这样总行了吧。”别再对她撒娇啦。

  杜五眼里立马亮起来:“谢谢姐姐!”

  “叫青萍姐姐。”

  “诶,我叫杜五,谢谢青萍姐姐!”

  “哈哈哈小五好可爱呀。”

  自那日起,杜五没事的时候便往青萍那儿跑,青萍有什么想要的东西,他也替她在城中物色。两人逐渐熟络起来,杜五这才知道,青萍原本也是个世家的大小姐,只是因为家道中落,父母早逝,她无依无靠,最后辗转流落风尘。

  她同杜五说这些时,脸上是一副与平日的直爽截然不同的忧郁,杜五感到了一份相似的孤单与无奈。

  有一日,杜衡来找青萍时,正看到她将一些泛了黄的书本拿到院子里晒。

  “哇,”杜五赞叹道,“这么多书,都是姐姐的吗?”

  “是我父亲的书,”青萍看他眼中冒着精光,有些好笑。

  “这是…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。”她说到这里,神情有些黯然。杜五知道她想父亲了。

  “我都没有读过几本书诶,”杜五真心道,“姐姐可以教我吗?”

  青萍看着他道:“小五想学,我自然可以教了。”

  杜五在青萍这里读了不少书,有不懂的,青萍就会给他讲解,她父亲的藏书里既有凡间世家经典,也有仙门百家的记载、九州之上各地的奇闻异事,五花八门,直叫杜五开阔了眼界,心中对青萍又佩服了几分。

  “‘芷葺兮荷屋,缭之兮杜衡’【1】,姐姐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?”

  “这是说,人们在荷屋上覆盖芷草,用杜衡缠绕四方,以此来迎接神者的降临。”

  “杜衡?”

  “嗯,杜衡是一种香草,可以入药,有镇静的作用。”

  “唔…那我以后,就叫杜衡好了。”

  杜衡讲完了往事,许久都没有再开口。

  也许是今日看到的老乞丐、死去的姑娘勾起了他的情绪,也许是这些事在心里埋了太久,除了青萍之外他还没有同别人讲过,也许是……若见微与他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,他不知不觉就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。

  若见微转头看着他,开口道:“杜衡是个好名字。”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。

  杜衡没有看他,只是嘴角扯出个无所谓的笑:“你不必安慰我啦。”

  “是真的,”若见认真地看着他,“小五…也是个好名字。”

  杜衡偏头看他,若见微的眼里盛着月光,他在那里面看到了自己。

  “唉,”杜衡突然起身道,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
  若见微跟着杜衡一直走到了城门口,杜衡道:“今日就在此分别吧,我们明日…”

  若见微看着他道:“我和你回去。”

  “哈?”杜衡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,“我没听错吧,见微你…要和我回去?”

 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城门:“去我那破庙?”

  若见微点了点头。

  “不不不,”杜衡觉得他疯了,“不是,小仙君,你要去我那儿住?我那破庙里连个床都没有,怎么让你住呐?!”

  若见微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他。

  杜衡与他对视良久,败下阵来道:“算了算了,算我服了你了,走吧。”

  他破罐子破摔地率先向城外走去,心里却在咆哮:“救命,就他那破庙,今晚要怎么安置这个小仙君啊啊啊!”

  这间破庙是杜衡来到颖川城后发现的,虽然有些破旧,但总归是个栖身之所,而且比他之前住的地方宽敞多了。

  他自己动手修补了屋顶,又仔仔细细地将那蒙了灰尘的佛像擦了一遍,而后走到佛像前,双手合十拜道:“多谢佛爷爷收留,杜五在此叨扰了。”

  他在庙里住了下来,一开始那庙门还勉强挂在门口,可有一阵子狂风止不住的吹,那门被吹得摇摇欲坠,终于撑不住倒了。

  有没有门其实问题不大,反正杜衡早就习惯挨冻了,再说他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,于是索性将那倒了的门板拿来垫着睡觉。

  可他后来遇到了青萍,她真如姐姐一般照顾他,他在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,第一次生出了久留的心思。

  于是他在颖川城中一呆就是三年。

  杜衡对他这间破庙一直都是很满意的,但是若见微说要去住,他忽然又变得忐忑的很,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。

  杜衡第一次极不情愿地踏进了自己那破庙,若见微来过两次,倒是很自然地跟着他走了进去。

  “小仙君,我这破庙里真的什么也没有,你当真要在这里住?”杜衡今晚不知道第几次向他确认道。

  笑话,小仙君最不缺的就是钱,有钱去客栈住不好吗?

  若见微还认真在庙里环顾了一番,答道:“是。”

  “……我就只有一张…床,你可别嫌弃。”杜衡说着一屁股坐在那门板上,将上面的旧衣服挪到一边,给若见微留了个位置,仍是疑惑的很,“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住啊?”

  若见微走过去坐在他身边,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原因,只是夜里看到杜衡一个人走在前面的背影,突然就想…陪他一起。

  “…方便明日一早一同去探查。”他最后硬邦邦道。

  杜衡生了柴火,和若见微并排躺在“床”上,看着若见微在一旁闭上了眼,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。

  有个人睡在自己身边总觉得怪怪的,杜衡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,若见微险些要掀了被子直接将此人按在床上让他安分点,就听得身旁人一下坐起身来:“啊啊啊啊啊,我睡不着。”

  “见微,你睡了吗?”杜衡轻声问道。

  若见微睁开眼略带怒气地看着他,这个样子就是睡着了也要被他吵醒吧!

  杜衡略有些烦躁地挠挠头道:“我睡不着了,要不…咱们聊会儿天?”

  若见微起身与他面对面坐着,示意他继续。

  “聊些什么好呢…”杜衡一手撑着脑袋想道,“噢对了,我之前与你说过,我四处流浪之时曾有个老住持收留过我吧…”

  若见微静静地听他讲着,他接着道:“那老住持说我与佛有缘,我起初是不信的。不过后来想想,我儿时便是被阿爹阿娘在庙里捡到的,走投无路之时又遇到了老住持,来到城里还找到了这处破庙…说不定,我真的与佛有缘呢。”

  他看向庙中的佛像,金身佛者一尘不染,面上无悲无喜,盘腿端坐台上,俯瞰着这人世间。

  “说起来…这些庙里供奉着的佛像似乎是同一人,见微呐,你知道他们供奉的是谁吗?”

  “是‘菩提尊’,”若见微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台上的佛像,答道,“佛门的创始人,传言他是比十神更早证道成神的人,一直在世间传扬他的教义,成神之后,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,佛门便逐渐发展壮大起来。”

  “比十神还早?那他如今岂不是…”

  “世间已经很久没有他的踪迹了,”若见微淡淡道,“有人说,‘菩提尊’勘破红尘,得证因果而成神,其修为高深,是大彻大悟之人,如今几千年过去,他本人或许早已窥破天道,超脱天地之外,也有人说,他同千年前参与封魔之战的十神一样,已经陨落了……”

  “啊…这样啊,”杜衡觉得这些事情太过高深莫测,不是他一个神棍该考虑的,他又问道,“书上都说你们苍梧山修剑,那…剑道也有创始人吗?”

  “…道法博大精深,开始之时并无刀、剑、卜、阵、术、法等等之区分,这些皆是道门修炼之法。只是道门创始人早已不可考,也有人推测,道门创始人或许就是一开始使用这些方法修炼的修者,后来以此道修炼之人增多,便逐渐发展成一个个门派…”

  “…再后来,以各种方法修炼的人逐渐分开,开始专精一道,这才有了如今主修不同道法的仙门。”

  若见微说完转头向身旁人看去,就见杜衡已经撑着脑袋睡着了。

  “……”若见微无奈地叹了口气,将那熟睡之人轻轻放平在床上,替对方盖上了被子。

  他躺在一旁看着杜衡的睡颜,小声道:“晚安,杜衡。晚安…小五。”